如果“为何研究政治思想?”这个问题只能留待每个人自己去回答,那么对于“如何研究政治思想?”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妄加议论、提供通则呢?事实上,西方政治思想学界在近二三十年来存在所谓“文本”(text)与“脉络”(context)之争。文本派认为政治思想之研究首重被研究者的著述典籍,如果我们花工夫读通个别思想家的主要作品,则作者的原旨、意图与限制自然历历在目。相反的,脉络派认为时代脉络才是理解一个思想人物及其关怀的主要依据,惟有透过当时存在的大量历史文书、私人通信、生活纪录等等,我们才能认知影响一个人物或思潮的真正因素,并由历史之中掌握其意义。此等争议之得失并非本文所能裁断,而阅读本书之读者大概也对此辩论无多大兴趣。大家所关切的,可能是如何着手了解西方政治思想,而不至于走太多冤枉路。
在西方国家,政治思想史的教学常以阅读原典为基本要求。原典(classics)是指历史上比较重要、比较精彩的思想家原著,如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(The Republic)、马基雅维里(Machiavelli)的《君主论》(The Prince)、卢梭(Rousseau)的《社会契约论》(The Social Contract),或黑格尔(Hegel)的《法哲学原理》(Philosophy of Right)等等。这些作品历经时间考验,对后世影响深远,故窟有“自成一格”(a class by itself)的重要性。阅读原典使一个人直接面对过去的大思想家,分享其写作的焦虑与突破,确实是培养见识、提升视野的不二法门。不过,阅读原典需要时间与耐性,碰到晦涩难解的段落甚至有待师友相互讨论启发,才能获得真正的助益。因此除了亲炙原典之外,还必须找寻其他探索政治思想的途径。
对于非西方的读者来讲,阅读原典还有一些西方读者所没有的障碍。首先,许多重要的原典并没有适当的中译本。读者若是直接阅读原文(或英文本),常感语言隔阂生疏;若是阅读坊间已有的中译本,则常发觉译文水平不一,其错误百出者使人如坠云里雾中,而其文笔生涩者又令人觉得味同嚼蜡。其次,阅读原典预设一个文化脉络,西方学子自幼在此脉络中成长,多少理解书中所涉及的人物、事件与行为规范(如基督教教义、美国独立战争的过程等)。非西方学子由于缺乏此一共通文化背景,除非在阅读一部原典的同时也广泛而勤奋地吸收西方各处文化,否则不容易掌握异文化的可贵资源。凡此种种原因,皆迫使我们除了直攻原典之外,最好还要借助一些通论性、介绍性的书籍,以减轻阅读原典的压力。
事实上,即使在西方国家,向来也有通论性政治思想教材的撰写。譬如塞宾(George H.Sabine)的《西方政治思想史》(A History of Political Theory),自1937年出版以后,就广为大专院校师生所采用,其权威性甚至连政治系以外的人文社会学者也乐于引述。继塞宾之后,施特劳斯及其芝大同仁克拉普西(Joseph Cropsey)也编辑了一本质量俱佳的《西方政治思想史》(History of Political Philosophy),至今已修订发行过四版之多。塞宾的著作大体上出自一人之笔,其优点是深入浅出、一气呵成,缺点则是文献较为老旧。施特劳斯的编辑本收录三四十篇名家之作,其优点是每位思想家都由专门研究者介绍,内容广博精确;但众专家对别人的研究对象往往意见有别,故体系性与一贯性自然稍逊于独力撰述者。
相较于上述两种著名的通行本,本书首要特色在于文字通俗流畅,所有介绍几乎皆以交谈讨论方式进行,因此口语化程度高,极易拉近作者与读者的距离。其次,作者比较着重近代及现代政治思想的发展,在800页左右的原稿中,15世纪以后的部分占了600多页,约为全书五分之四强。由于篇幅充裕,因此作者可以从容描绘现代政治思想的流派,不仅包括了帕累托(Pareto)与弗洛伊德(Freud),甚至还涵盖到莫拉斯(Maurras)与奥克肖特(Oakeshott)。在20世纪行将完全走入历史之际,此书乃是惟一反映这种时代感的政治思想史通论。最后,本书比前两部著作幸运的是,它找到一位出色的翻译者。彭淮栋先生在翻译工作上素有盛名,对此书之翻译显然投入甚多,故译文典雅流畅,可读性强。不过原文比较口语化,译文比较文雅,少了临场对话的感觉,多了洗练的陈述味道。
本书在英美出版界畅销,想必是因为深入浅出,雅俗共赏,故为学术界与文化界共同推崇。台湾读者有幸,能在原书出版之后不久,即有此译本可读。如果本书能引起读者进一步索阅原典之兴趣,则其贡献之大,又岂是笔者简短导论所能形容。